生 命 的 一 個 事 實 是 ： 我 們 每 個 人 無 法 遺 世 而 獨 立 ； 與 他 人 互 動 與 溝 通 是 每 天 必 然 面 對 的 活 動 。 我 們 無 時 無 刻 不 被 各 種 訊 息 包 圍 ， 而 且 常 因 為 須 與 他 人 互 動 與 溝 通 ， 而 改 變 了 我 們 生 活 的 步 調 。 傳 播 是 社 會 的 根 本 過 程 。

傳 播 研 究 同 屬 社 會 科 學 性 質

雖 然 傳 播 活 動 是 自 有 人 類 以 來 就 有 的 社 會 現 象 ， 但 那 是 由 於 近 幾 世 紀 以 來 ， 大 眾 傳 播 事 業 日 趨 發 達 ， 才 讓 人 注 意 到 傳 播 的 問 題 與 傳 播 的 現 象 。 西 方 學 者 起 先 注 意 到 新 聞 媒 介 實 務 的 探 討 與 經 驗 的 累 積 ， 而 漸 漸 形 成 「 新 聞 學 」 。

至 若 一 般 社 會 科 學 的 研 究 ， 何 時 發 端 很 難 有 確 論 ， 但 它 至 少 要 到 十 八 世 紀 後 期 才 奠 立 基 礎 。 那 時 西 歐 在 產 業 革 命 之 後 進 入 了 一 個 嶄 新 的 社 會 型 態 。 社 會 學 家 唐 尼 斯 （ Ferdinand Tonnies ） 稱 之 為 Gesllschat （ 英 文 意 為 society ） ， 而 以 前 的 農 業 社 會 型 態 就 是 所 謂 的 Gemeinschaft （ 英 文 意 為 community ） 。 我 國 學 者 費 孝 通 把 此 兩 種 社 會 型 態 中 的 農 業 社 會 說 成 「 禮 俗 社 會 」 ， 而 把 工 業 社 會 說 成 「 法 制 社 會 」 。 近 代 社 會 科 學 研 究 ， 可 以 視 為 是 對 於 工 業 革 命 之 後 新 生 活 型 態 和 社 會 秩 序 改 變 的 一 種 反 應 。

那 時 ， 因 為 自 然 科 學 （ 尤 其 是 物 理 學 ） ， 透 過 經 驗 研 究 獲 得 快 速 的 進 步 。 人 文 及 社 會 科 學 方 面 ， 也 跟 著 刮 起 邏 輯 實 證 主 義 （ positivesm ） 的 風 潮 ， 發 展 的 結 果 ， 經 驗 量 化 研 究 也 被 學 術 界 所 普 遍 接 受 。

早 期 的 傳 播 研 究 即 依 據 十 九 、 二 十 世 紀 之 交 社 會 學 家 孔 德 （ Augnst Conte ） 及 史 賓 賽 （ Herbert Spencer ） 的 社 會 有 機 觀 念 和 唐 尼 斯 （ Ferdinand Tonnies ） 、 竇 克 亨 （ Emile Durkheim ） 、 韋 伯 （ Max Weber ） 等 人 ， 對 初 期 工 業 化 社 會 觀 念 ， 所 共 同 形 成 的 所 謂 大 眾 社 會 （ Mass Society ） 概 念 。 在 此 大 眾 社 會 中 ， 人 人 在 心 理 上 陷 於 孤 立 ， 對 媒 介 的 依 賴 性 很 大 ， 所 以 媒 介 對 社 會 有 很 大 的 左 右 力 量 ， 如 在 第 一 次 世 界 大 戰 時 ， 即 曾 產 生 很 大 的 影 響 力 。 政 治 科 學 家 拉 斯 威 爾 ( Harold Lasswell ) ， 即 斷 定 媒 介 有 宣 傳 效 果 。

徐 佳 士 教 授 曾 在 台 北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學 報 發 表 《 大 眾 傳 播 理 論 的 演 進 》 一 文 ， 指 出 ： 自 從 大 眾 傳 播 變 為 一 種 無 所 不 在 的 現 象 之 後 ， 學 者 便 已 經 開 始 來 解 釋 大 眾 媒 介 對 受 訊 人 產 生 什 麼 後 果 及 對 社 會 秩 序 發 生 什 麼 作 用 ， 並 且 提 出 許 多 看 法 、 假 定 、 理 論 ， 和 假 設 。

大 體 說 來 ， 大 眾 傳 播 研 究 的 拓 荒 工 作 是 由 其 他 社 會 科 學 家 來 參 與 。 因 此 傳 播 研 究 也 受 到 社 會 學 、 心 理 學 、 政 治 學 、 社 會 心 理 等 學 門 的 影 響 ， 理 所 當 然 地 傳 播 研 究 同 屬 社 會 科 學 的 性 質 ， 漸 趨 明 顯 。 一 九 三 零 年 代 初 ， 學 者 布 萊 耶 （ W i l l i a r d G . B l e y e r ） 在 威 斯 康 辛 大 學 的 政 治 學 科 和 社 會 學 科 的 博 士 班 ? ， 設 立 新 聞 學 選 修 組 。 他 把 新 聞 放 在 社 會 科 學 中 ， 而 不 是 人 文 學 部 門 ， 具 有 指 標 作 用 。 新 聞 與 傳 播 研 究 也 就 越 來 越 多 採 用 內 容 分 析 法 、 實 驗 法 、 調 查 法 等 社 會 科 學 研 究 法 。

傳 播 研 究 剛 擠 身 於 社 會 科 學 領 域 時 ， 開 始 先 研 究 傳 播 者 ， 接 著 熱 衷 於 分 析 及 測 試 訊 息 內 容 。 整 個 傳 播 研 究 似 跟 一 般 實 證 研 究 般 的 著 重 技 術 旨 趣 及 思 考 方 向 ， 也 都 在 強 調 如 何 控 制 及 支 持 社 會 環 境 。 到 了 一 九 四 零 年 左 右 ， 在 心 理 學 與 社 會 科 學 的 熱 潮 中 ， 轉 而 注 視 閱 聽 人 實 驗 研 究 ， 及 開 始 許 多 所 謂 效 果 研 究 。 基 本 上 都 是 所 謂 「 行 政 性 研 究 」 。 政 府 機 構 、 資 本 家 或 其 他 工 商 部 門 ， 是 推 動 傳 播 研 究 的 主 力 。 研 究 者 ， 所 追 求 的 是 媒 體 如 何 影 響 人 的 態 度 與 信 念 ， 其 目 標 為 建 構 律 則 性 的 理 論 。

傳 播 學 自 立 門 戶

一 九 五 零 年 代 ， 美 國 傳 播 學 門 剛 剛 自 立 門 戶 ， 其 理 論 與 方 法 ， 基 本 上 反 映 了 當 時 美 國 社 會 文 化 的 氛 圍 。 它 與 一 般 社 會 科 學 般 ， 充 滿 著 信 心 ， 認 為 它 終 究 可 以 透 過 正 確 的 方 法 ， 檢 驗 真 理 ， 進 而 改 造 社 會 。

然 而 ， 對 美 國 來 說 ， 一 九 六 零 年 代 是 一 個 焦 慮 不 安 的 年 代 ， 越 戰 、 種 族 、 性 別 等 社 會 問 題 逐 漸 浮 現 。 以 前 所 從 事 的 研 究 成 果 ， 似 乎 對 社 會 現 實 問 題 沒 有 什 麼 幫 助 ， 學 界 所 提 供 的 知 識 無 法 解 釋 社 會 現 象 ， 暴 露 出 以 技 術 為 旨 趣 的 社 會 科 學 研 究 的 內 在 局 限 性 。 大 家 開 始 意 識 到 ， 社 會 科 學 所 要 面 對 的 問 題 不 只 是 在 要 求 對 社 會 現 象 的 控 制 。 在 那 樣 一 個 傳 統 價 值 、 社 會 制 度 及 信 念 混 亂 的 時 代 ， 人 們 需 要 理 解 社 會 現 象 的 意 義 ， 以 便 重 整 社 會 。 尤 其 是 實 證 主 義 ， 追 求 以 控 制 為 主 的 那 些 知 識 ， 堅 持 客 觀 理 念 ， 迴 避 知 識 所 涉 及 的 道 德 和 倫 理 問 題 ， 也 難 以 發 展 成 為 社 會 行 動 的 準 則 。

一 九 六 零 年 代 末 期 及 一 九 七 零 年 代 初 ， 隨 著 美 國 在 越 戰 失 敗 ， 國 勢 也 起 了 變 化 ， 遂 給 美 國 學 術 界 一 反 省 的 機 會 。 歐 洲 的 批 判 學 派 慢 慢 在 新 大 陸 獲 得 立 足 點 。 新 聞 與 傳 播 研 究 者 也 開 始 跟 隨 社 會 批 判 的 新 視 角 ， 為 新 聞 與 傳 播 研 究 重 新 出 發 。 他 們 開 始 探 求 以 往 鮮 少 碰 觸 到 的 ： 「 媒 體 為 誰 所 有 ？ 」 「 誰 製 作 媒 介 訊 息 ？ 」 「 這 樣 的 媒 體 有 何 目 的 ？ 」 等 問 題 。 他 們 也 開 始 發 現 新 聞 媒 體 實 際 上 是 大 社 會 體 系 下 的 一 個 次 體 系 ， 而 媒 介 社 會 中 又 由 許 多 分 支 體 系 組 合 成 媒 介 系 統 結 構 。 簡 言 之 ， 他 們 開 始 注 意 到 整 個 社 會 的 政 治 經 濟 結 構 對 媒 介 的 運 作 有 不 可 忽 視 的 影 響 ， 不 能 用 單 一 或 化 約 的 概 念 與 理 論 來 含 括 。

不 同 邏 輯 立 場

事 實 上 ， 人 文 及 社 會 科 學 的 研 究 對 象 為 「 人 」 ， 與 自 然 科 學 對 「 物 」 的 研 究 具 有 本 質 上 的 差 異 ， 人 文 社 會 科 學 研 究 者 和 科 學 哲 學 的 學 者 質 疑 ， 人 類 行 為 和 社 會 活 動 能 像 自 然 科 學 那 樣 高 度 地 抽 象 化 ， 以 得 到 不 涉 及 價 值 判 斷 的 客 觀 規 律 。

早 期 韋 伯 （ Max Weber ） 就 認 為 社 會 現 象 的 科 學 分 析 是 絕 對 沒 有 「 客 觀 」 而 不 帶 特 殊 和 片 面 的 觀 點 的 。 因 為 研 究 過 程 中 也 是 為 了 闡 明 的 目 的 而 故 意 或 心 照 不 宣 地 ， 有 意 識 或 潛 意 識 的 根 據 特 殊 和 片 面 的 觀 點 而 被 加 以 選 擇 、 分 析 ， 和 組 織 起 來 的 ， 雖 然 他 也 提 倡 科 學 知 識 的 「 價 值 中 立 」 （ value neutral , or value free ） ， 但 很 明 顯 地 ， 他 主 張 自 然 科 學 和 人 文 社 會 科 學 有 兩 套 不 同 的 邏 輯 立 場 。

早 在 一 九 五 八 年 ， 學 者 溫 區 （ P . Winch ） 即 開 始 從 哲 學 角 度 ， 認 為 社 會 現 象 有 別 於 自 然 科 學 ， 他 主 張 社 會 科 學 的 目 的 在 闡 明 社 會 行 為 的 意 義 。 社 會 行 為 遵 行 人 為 的 規 則 運 作 ， 規 則 所 以 能 被 接 受 並 且 成 為 行 為 的 常 軌 ， 是 因 為 社 會 成 員 理 解 和 認 可 規 則 的 理 由 和 意 義 。 規 則 的 意 義 和 情 境 密 切 相 關 ， 所 以 接 受 和 使 用 規 則 必 須 與 社 會 情 境 扣 合 。 社 會 科 學 的 任 務 應 也 在 詮 釋 社 會 生 活 的 意 義 。 正 如 吉 爾 茲 所 說 的 ： 社 會 生 活 是 一 敘 事 ， 研 究 者 正 像 讀 者 ， 必 須 參 照 社 會 文 本 的 脈 絡 ， 才 能 詮 釋 其 意 義 。 研 究 者 不 再 以 技 術 認 知 興 趣 的 控 制 者 自 居 ， 而 是 回 到 人 群 中 間 ， 面 對 現 代 人 種 種 迷 惘 、 焦 慮 的 情 緒 ， 深 入 探 索 意 義 的 深 層 結 構 ， 最 終 目 的 在 促 成 個 人 和 社 會 對 自 我 的 理 解 。

傳 播 學 界 在 重 新 思 考 社 會 科 學 的 意 義 當 中 ， 開 始 懷 疑 過 去 解 決 問 題 所 慣 用 的 行 政 性 研 究 是 否 對 問 題 確 實 加 以 中 肯 地 探 討 ， 所 探 討 的 問 題 答 案 是 否 有 普 遍 的 效 用 。 這 些 反 思 促 成 了 學 術 界 重 新 定 義 傳 播 問 題 ， 也 改 變 了 研 究 的 策 略 與 方 向 ， 進 而 重 新 定 義 什 麼 是 有 用 的 知 識 。

■ 李 茂 政
台 灣 世 新 大 學 新 聞 系 副 教 授
（ ＊ 撮 錄 自 「 中 華 傳 播 學 會 二 零 零 一 年 會 」 論 文 ）